Edmund:每每读到王旭烽老师的小说,里面的男主角总是最吸引我的。也许他们身上,总有与我心有戚戚焉的东西存在。男人,不一定要封妻荫子,不一定要出人投地,不一定要金戈铁马,不一定要飞黄腾达,但是总得有点风骨在。尤其是我们这些来自江南的人。也许,只有这样,才不负了心中的“江南”二子。转贴一篇王老师的中篇《平湖秋月》。文件太大,一次发不出来,分三个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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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岁以后,徐白渐渐发现,夜晚不再是夜晚了。
不是因为越来越多的霓虹灯把整个夜西湖的前半夜照得如同一幅假画——关于外部世界的明亮与幽暗,徐白可以做到不置可否。
有一段时间报纸上对于这个问题讨论得比较激烈,连徐白那个在歌舞团长久地跳着女A角的妻子红路也卷了进去。吃饭的时候,她一意孤行地要与徐白讨论西湖该不该亮起来的问题——徐白不想在这些问题上费脑筋,他一边洗碗一边说:“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便有了光。”
红路从来也没有读过《圣经》,她可不知道徐白引用的这段话来自《圣经》的第一段。但红路很聪明,很会“接口令”,立刻就移花接木地回答:“什么上帝,还不是钱,钱说西湖的夜里要亮起来,于是便亮起来了。”
徐白没有再回答,就进了里屋。红路就在外面叫着:“徐白,徐白,你怎么不说话明日报社要请我去参加专题讨论的,你给我定个调子。”
红路是社会名流,是经常要被这样请来请去的。但红路多年来崇拜她的这个不是社会名流的丈夫徐白,红路的对外发言,常常是要徐白定调子的。
徐白一边抚擦着他的那把梅花格式古琴,一边说:“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这是旅游业,我没什么可说的。今晚琴社要聚会,你可别再吵我,我得调琴。”
这么说着的时候,里屋就嘈嘈切切地传来了调琴声,一会儿,琴声起,是毛敏仲的《渔歌》。此曲极为琴家赞誉,写得也正是琴家一直想往的那一份出世脱俗的古意,其中多有渔民摇橹时的“腪乃”之声,为这一声“腪乃”,徐白和他的父亲没少切磋。红路是搞舞蹈的,对音乐的这点敏感还是存在。她一边听一边想着,实在是太散淡了,太散淡了。小小寰球,还有几个如我的先生一般的渔夫在“腪乃”个没完虽说是物以稀为贵,毕竟太散淡了。她摇着头,就走进了小客厅,她要去看新闻联播了。
夜晚不再是夜晚了,徐白不再“腪乃”。他几乎已经有半年没有摸琴。三十而立的时候,他是弹着琴把新娘红路引入洞房的,他弹的是《凤求凰》。而今四十不惑了,他什么也不弹,他到处请客吃饭作揖打躬,腰间借来的BP机和手里大哥大一起乱响,回到家中酒气冲天饱嗝齐鸣。有时他的住在平湖秋月的父亲腋下夹着一把古琴来了,洗手焚香,等着他。看他这副样子,连琴囊都不打开了,就有说没说的道些红尘中事——
“徐元啊,还是那副老样子,一天说不上一句话,倒也清静。”
“不说话怕什么,不犯病就是上上大吉。”徐白说。徐元十岁那年,上台去给正在挨批判的父亲送水,被人一把从台上推了下来,磕了脑袋,从此便落下了病,不会说整句的话儿了。
“徐华呢,沸得我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二弟徐华,倒是正宗名牌大学经济学硕士生。他一口气介入了三家公司,有三个女小玉枕纱厨秘正在为他寻死觅活,与大弟徐元无人光顾的情形正好成一贫富相悬的重要景观。
谈完了两个儿子,父亲就看看鼻翼上浮出油光的大儿子,迟迟疑疑地问:“你这头呢怎么样,有希望吗?”
“有希望,怎么没有希望啊,”徐白就眉飞色舞地说:“我大学里好几个同学都是亿万富翁了。从前他们都是我的崇拜者呢,我一说要建古琴馆,他们都拍胸脯了——‘徐白,你的事情,还不是一句话。’爸爸,你就等着当你的名誉琴馆馆长吧。”
然后,徐白就在大镜子里看见父亲站起来了,琴夹在腋下,笑一笑,说:“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老夫去也。”
父亲的背影,像是被解雇的私塾先生的背影,慢慢地,融入了夜。徐白从窗口看着父亲远去,他们原本说好了是要共同来切磋那首《列子御风》的。
当他再把发烫的额头贴在冰凉的镜子上时,他看到门打开,正在哪家饭店里“跳堂会”的红路回来了,日光灯下她的面容兴奋憔悴。她疲乏地一下子坐到了沙发上,但她的神情,像一枚胜利的号角,正等待徐白来吹。
徐白依旧把他的额头贴在镜子上,他就这样看着镜子中的仿佛又深又远的妻子。他看见她抽出一叠钱,啪啪啪地打着另一只手心,叫道:“老公,快来数数,一个晚上,我赚了一千。”
徐白还是没有回过头来,他从来也不让任何人发现他在恶心。然而他却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战——便笑着说:“还记得我第一次和你约会,说了一句让你拍案叫绝的话,是什么?”
红路伸直舞蹈演员的颀长的四肢,说:“你可真是,孩子都那么大了,情商还那么高,怎么智商没见长呢俊?/P>
“我说,真正的生活是从夜晚开始的。”
红路笑了起来,说:“我想起来了,你那时比现在可是要矫情的,还挑一个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时辰。不过那句话也不是你说的,你搬了一个什么哲人的格言。你别说哲学家有时也说点烟火话。你看,我们歌舞团,白天吃公家的闲饭,夜里挣自己的钞票,真正的生活,可不是从夜晚开始的!”
徐白的额头这才离开了镜子:“我那时正入琴道,做人做事,还都有点操之过急,显得很。”
红路没有回答徐白的话,脸上却浮起了奇怪的笑容:“徐白,我见着李子明了。今日是他画展开帘卷西风幕第一天,他在饭店里请客呢。哎,你知道他如今的画一幅值多少钱吗?”
李子明啊,从前剧团的美工,现在的当红画家,十多年前是徐白的情敌。他本来以为红路会为这样的相见尴尬,但他看不出红路有一丝的芥蒂。红路真了不起,一个特权人家出来的小姐,今日已经学会了满口的市民腔,你完全可以想象成她有过一个从南方小巷子里拎着马桶出来的少女时代。
“你看,我不是说了,真正的生活是从夜晚开始的。”他补充道。
“怎么,吃醋了,老公!”红路些微地醉了。
徐白在心里说:“你再给我老公老公地叫,我就要——”他不知道他就要干什么,就走进了洗手间,他不想让妻子在他的微笑变成冷笑之后看到他的脸,然而他多此一举。当他从洗手间擦了把脸出来时发现,他的妻子,已经在日光灯的照耀下,坐在沙发上睡着了。
中午,说好了是要与一个厂家的广告科长一起吃饭的。请人家吃饭的目的,当然是为了掏人家口袋里的钱。为了这一顿饭,徐白已经三天没睡好觉了。正是盛夏,徐白在心里研究着与那科长的模拟对话。什么细节他都考虑到了,就是有一点他还没吃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把回扣给人家。
为这事,他还专门到二弟徐华的公司去了一趟。徐华此时正和他的白领青年男女职员们吃着盒饭,听了大哥徐白的咨询,笑得饭都要喷出来了。只见徐白一本正经地说:“你们看我这样问行不行,我就说:‘朋友,别看我是个弹琴的,社会上什么规矩不懂?你自己报个价吧,我徐白决不含糊,全部现钞,不要你一个字的收条,这下你该放心了吧?’”
徐华连连摇手,“这哪里行啊又不是旧社会里的青红帮,就是黑瑞脑消金兽社会,也还讲一个契口暗号——脸红什么,精神焕发;怎么又黄了,防冷涂的蜡。你一定得给他钱,可是你一定不能说给他钱——”
“那不是搞艺术了吗又得有主题,又得不直说那主题——”
“正是。大哥,眼下我经商,还真是经出艺术来了。比如说给钱,这是一门基本功,入门就得学会。我当经理的也就不说了,留着让他们具体干活儿的人说吧。”
一个发型当中分开像抗日战争时期汉奸模样的小伙子就接口:“那还不简单,你就勾勾小指头问:‘朋友,扣儿多少我们心里好有一个数。’”
“那倒也不难,我豁出去说就是。但不知对方会不会以为我在说衣服上的扣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们杭州人一向是把扣子叫作扣儿的——”
大家便都又大笑,那中分头小伙子说:“大哥你真是不领世面,只要是关于钱的,什么样的代号人家不知道?色色清爽。”
另一个女强人模样的姑娘就打断了小伙子的话说:“色色清爽也不行,那不是和徐白大哥开头说得差不多了。你说,像琴馆这样的事情,谁愿意投资,不要说别人,我有钱我也不投。”
徐华看看徐白的脸,知道此话重矣,连忙打圆场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不愿意投,有人还就是愿意投呢!”
“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啊人家愿意投的,不是指望那琴馆生出钱来,而是指望着琴馆满足他们的精神呢。但凡人的钱多了,便想着要铺路架桥,买名声,附庸风雅了。所以你们看日本人有钱了,就去买那梵高的《向日葵》油画,这是个档次问题。有一天我钱多得烧包,我也附庸风雅,我也要那档次——”
“那你就附我好了,中国的乐器中,再没有比琴更雅的了。”徐白连忙见缝插针。
“还是呀,所以你的雅,就是你的钱,你的潜在资产。你要成功,丢了你的雅,你还有什么你现在又是朋友啊,又是扣儿啊,满口的江湖话,弄得和黑道上人一样,可又弄不到位,真正就是一个不三不四。邯郸学步,到末了,别说琴馆,你连琴都不会弹了,你还靠什么安身立命。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这小女子的一番话,简直就把徐白说出了一身的冷汗。徐白就对徐华说:“二弟,你这个小公司,可都是藏龙卧虎之人,如此精辟,入木三分,不怕不成。”
徐华得意地说:“你道这位小姐何许人也,吾徐某人校友,专攻国际贸易的硕士生,暑假里来实习写论文的。你叫她小燕就是。”
那小燕就摇手作潇洒状:“什么实习写论文,不就挣钱当打工妹吗和大哥一样,想要钱又不能直说罢了。”
徐白心里想着自己的那档子事,就问:“小燕,你分析了半天,问题倒是给你分析出来了,那解决问题的办法,你倒是给我出一个啊!”
小燕就大笑起来,说:“西人有言,沉默是金;杭州人有句老话,叫作闷声不响是个贼。道理都是一样的。既然说不好那个钱字,不说就是。只把那钱往信封里一塞,放在包里,包的拉链要打开,再把那包放在桌上。一边吃饭,一边嘴里侃着那艺术,一边眼里看着那信封——也就是钱,那可真是两个文明一起抓。谈完了往回走之前道一声珍重,握一握手,信封就到了人家手里。还说个什么钱字?徐华师兄,你说是也不是?”
徐华倒还没来得及说是,这边徐白已经一串的是是是了。不过是完了之后,徐白又生出了疑惑:“小燕,有一事我还是吃不准。你刚才说了,投钱给我们的,不过为了附庸风雅,既然风雅,还要什么信封,还要什么信封里的钱,全都省下来给我们办了琴馆,岂不更好?”
这下轮到了徐华来开导徐白:“大哥你要在今天这个社会上办事,什么样的想法都可以有,你刚才的那个想法可是万万不能有。我们都是唯物主义者嘛。我们都知道物质第一性精神第二性嘛。现在我来补充我小燕师妹的有关附庸风雅的观点。世界上从来也没有无缘无故的风雅,人家之所以要来附庸风雅,说到底,还是要附那风雅后面的东西。且记住一条徐氏真理——在任何事物的后面,都藏着利益的影子,关键在于你能否看清它。”
这条徐氏真理算是显出徐华的档次来了,众人便都因为真理的深刻而一时默默无言。徐白被他的小弟弟小妹妹洗了一番脑子出来,手心脚心就都是冷汗。徐华把徐白送到门口,突然神情有些异样,他们兄弟之间,都是生性细腻之人,徐白就觉出徐华有话跟他说,便站住了,把话说在前头:“我看这个小燕倒是对你的事情很上心。”
“你看她怎么样?”徐华连忙抓住这机会问。
“我能看出什么来我们这种弹琴人家,眼里有几个知音?”
“我知道你是说她不古典,日后怕是长不了,是不是?”
“什么古典不古典,你嫂子就古典了?”徐白怕徐华说出大白话来,连忙拿红路来当了挡箭牌。
“就是,”徐华这才兴奋起来,“我的奋斗目标是已经定下来了,我们家太穷,全是让那琴闹的。你看父亲、你,还有那个傻二哥,都穷成什么样了所以我发誓经过几年奋斗,争取下一个世纪初进入中产阶半夜凉初透级。小燕能帮我的大忙,我们俩在这个问题上已经达到了共识。”
“居家过日子,到底不是合伙办公司哪!”徐白想了想,还是得那么提醒二弟一句。
“管它的,先把钱赚起来再说,将来有一天过不下去了再分手就是。这个问题,我们俩也已经达到了共识。”
“什么?你们连这也能共识?”徐白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好,不说这个,说这个你不懂。我还得告诉你,我和小燕正在筹备办一个茶楼。”
“你们也附庸风雅了?”
“我们可不是附庸风雅,我们可是一切向钱看的。不过我答应你,一个星期可以给你一个晚上的赚钱机会。周六夜里,你可以到我的茶楼来弹琴。我给你一百块钱的工钱,其余的小费,多多少少,全归你。你看怎么样?”
徐白突然脸红了,他想放下脸来说些什么——突然想到他的琴社至今还差最后一块建琴馆的缺口了。挣一点是一点,总比到处要饭化缘来得强啊这么想着,他抬起头来笑笑说:“难为你一片心,不过真要来,也得是我们琴社来。另外,我得和父亲商量一下,他毕竟是琴社的名誉社长嘛。”
“好啊,”徐华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不过我这里可是说定了。广告词上还要把你们琴社推出去呢,你们出了名,我们得了利。我们的背后,各自就都有利益的影子了,我的徐氏真理,没有错吧?”
徐白重新回到大日头的马路上走,竟也不知道热了,反觉得透心里的凉。那种恶心的感觉又上来了。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变成了这样一个人——他附庸风雅,装疯卖傻,故作浅薄,倚门卖笑——是个什么东西想到痛处,他竟然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这一砸,他突然又急出了一身的冷汗,他想起来了,务了半天的虚,他竟然忘记了问,在那信封里面,到底该放多少钱啊……
与此同时,徐白发现,李子明开始重新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当然,凡事都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直到目前为止,他的出现,都还仅仅体现在红路的口头上。“子明答应给我引荐一个热爱文化事业的大老板;……子明的画展,你去不去你不去我可是要去了,我可是作为嘉宾去剪彩的,不去不行;……子明说了,他给我画几幅画卖了,钱全给我,作我的专场演出费;子明说——”红路不说了,小心翼翼地看着丈夫,“你真的不吃醋?”
“不吃——,”徐白拍拍红路的肩,“你堂堂一个舞蹈学校高材生,总不至于跳一辈子堂会,再说,再过几年,你想跳也跳不动了。”
徐白和李子明从前为争红路,是有过好长一段时间的你死我活的。有一度红路差一点就要被李子明挖了过去。如今徐白看似落魄,却有此涵量,红路的眼泪就流出来了,哽咽地说:“我现在都快要跳不动了。你看,我把孩子都送到外婆家去了,我就是想搞一个专场,也算是体面地告别舞台——”
徐白看着妻子流泪了,就想起了从前,杨柳岸晓风残月之夜。心就软了,拉了妻子的手说:“你平时最相信那些报纸杂志,那上面不是都说了,人有生理年龄、心理年龄,我看你的心理年龄还在十八岁。再说你体型也都还在——”
“——体型在有什么用美貌不在了,你看我眼角的皱纹——”
“好了好了,美貌也在。我和你在街上走,我的熟人还以为我和我的女儿在一起走呢!”
这才把女人说笑了,说:“不和你胡说,好些天没到湖边去走走了,今晚回家看你爸爸去。”
徐白父亲徐韵生家,久居平湖秋月。说来也是一个巧了,寒舍离从前的照胆台不远,照胆台方丈大休法师乃清末浙派大琴家。徐家祖上是拜法师学琴的,诚惶诚恐,行弟莫道不消魂子礼,竟把家也搬到近琴家处,也算是一番痴缘了。如今家道虽已中落得不能够再中落了,倒还留下数张古琴,几间旧屋。所幸清风朗日不用钱买,开门拜月,放眼湖天,也是个涤烦洗尘之处。故而从前徐白虽已久居城中,三日两头,总还不忘回去的,竟还是这半年来几乎没有回家了。
红路对徐家,一直就是敬而不亲的。不过礼数上做得总是好,尤其是徐白的母亲去世之后。今日仲夏夜,和丈夫一起,到湖边去走走,也是调节身心,故而一开始红路和徐白的心情都和夜风一样舒坦。走着走着,却平地陡起风波,竟弄得个不欢而散。
说起来,弄得他们夫妻半路翻脸的原因,竟然是从青萍之末而起的。原来夫妻两个挽着手儿正好好走着,横刺里杀出一个老头,一把拦住徐白红路,就用一口外省话说:“大哥大姐,我已经在这里求了一天了。我要到温州去,昨日在火车站让人偷了钱包。我就差三块二毛八分钱买一张汽车票,就差三块多钱。我一分也不要多的,我就差三块多了,你们行行好帮我一把吧我已经在这里求了一天了——”
徐白犹疑地就停在了一株柳树下,一群红男绿女肩上拂过柳枝,从他身边穿过,徐白下意识地就把手伸到口袋里去了,他知道,口袋里有一张五块钱。
昏暗中红路正在跟他说着她的艺术构思呢,亏她的反应力,立刻就从艺术跳到了钞票,一把拖住徐白就走,且走且说:“你没看报纸上怎么告诫我们别上这些人的当的?他们可是变着法子要钱呢!快走。”
徐白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妻子拉上走了。谁知那老头眼尖,已经在徐白的那一刹的犹疑中发现了机会,他就像一个穷追不舍的恋人一样逼住了徐白,给这对夫妻来了一个围追堵截:“大哥,大哥,大哥你行行好,我真不要多的,我就要三块多钱,够我上汽车就行。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们乡下人,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我是去温州的,晚上还不知住哪里呢。大哥,大哥你行行好——”现在他已经放弃了大姐,他就死盯住了徐白这位大哥。
徐白再一次站住了,这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五块钱。但是那钱还没到老头手里,已经被红路一把截住。红路大叫一声:“你走开我们没有钱,有钱也不给你,你找派出所去。”
老头几乎要扑到徐白身上来了,他摇着徐白的手臂哀求道:“大哥,我真的不是骗子,我真的不是骗子,我真的就是差那么三块多钱——”
“别演得和真的一样,上你们这些人的当还少吗走开——”
红路一声大吼,立刻引起了周围一片共鸣——就是,这帮骗子,现在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为了钱,叫他们吃屎他们也干,走开,走开,寻死啊,走开——
徐白就在这一片声讨中被红路拖着杀出重围。他再一次回过头去时,还能在玉兰灯下看到那老人的呆站着的身影。他好像一直在凝视着徐白,他好像看到徐白回过头来,他好像还往前冲了一步,然后,他站住了,他没有再向徐白走来。
红路松了口气,重新挽起徐白的手,笑笑说:“这些盲流,哪儿都有他们的影子,真正是污染环境。”
徐白看着红路在路灯下的惨白的笑容,他想,真奇怪,我怎么从来也没有想到,红路是有这样的笑容的。
红路已经开始继续她的舞蹈构思——
“我想在舞台上摆一个大月亮,我要在月亮里外,在受着月亮的制约下,以一种带着镣铐的舞蹈精神,来创造我的独特的舞蹈语汇。你觉得怎么样?”她小鸟依人般地歪着头看他,他也看着她,想:女人,真厉害。
“我还想,这个舞蹈,就叫平湖秋月,用你专门为我创作的琴声伴奏。我不要任何乐器,只要一把古琴。我想让你穿着长衫,像那拉二胡的阿炳一样——”
“——别别别,”徐白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古琴不是古筝,弄不来《战台风》什么的。”
红路显然是愣住了,她没有思想准备,她早就想好了那个穿长衫的丈夫坐在舞台右下角时的情景,灯光只给他打出一点轮廓,他看上去相当神秘,忽隐忽现。而她,灯光始终追着她,她在前台,被光追得无处躲藏。她是一切,而伴奏,听上去可有可无——
“那你不能把古琴换成古筝从前你在剧团时,不是弹的古筝”她突然建议。
“古筝也好,古琴也好,不是剧团都不需要了吗”徐白显然是在有意地回避这个话题。
他的用意让红路看出来了,她就突然地焦灼起来,数落说:“那还不是你自己要精简的。你这个人,真是不学好。常言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呢,大学毕业分到剧团,那是让你当编剧的,你偏不当,偏要到乐队。还算你有家学渊源,会弹琴,让你弹古筝吧,你不好好弹,非得弹你们徐家的那个古琴,最后弄得不三不四。不三不四也罢,你好歹是个有文凭的,再精简也精简不到你那里,你倒好,自己要求精简了。精简了也罢,李子明也是精简的,如今一幅画卖多少钱真是置于死地而后生。你呢,弄到个博物馆去,清汤光水不说,连工资如今也发不出来了。工资发不出来也罢,我知道你是个异人,不可与俗人同日而语的,我养你也无妨的,你却偏要去弄一个什么琴馆——”
“——一个什么琴馆弄成了也罢,”徐白一下子接了红路的话,“也算是异人作了一件异事,偏偏弄不来一个大钱。弄不来一个大钱也罢,偏偏又要打肿了脸充胖子,领佳节又重阳导群众那里去吹——我的同学某某某多么多么有钱,多么多么崇拜我的古琴艺术,将来开了馆会来多少多少学生,收多少多少美元。却不知人家当面噢噢噢地应着,背后都笑你痴。单单笑你痴也就罢了,还有那些鸡,见一只鹰果然飞得比他们低了,便以为那鹰也是尔等同辈,讥道——这江湖骗子想钱也是想疯了。没头的苍蝇乱撞,撞到什么古琴上去了,古琴又不是什么千年古尸,能弄到什么大钱你们万万不可上他的当,小心了血本无归。他们倒是也没说错,谁给琴馆投了钱,谁可不是血本无归艺术本来就是无价的,在强权、金钱和一切乌龟王八、牛鬼蛇神束手无策坐以待毙之处,艺术方才体现她的全部生命力。艺术是什么,艺术就是无价之宝,就是一切强权、金钱、乌龟王八、牛鬼蛇神的死敌。艺术不是什么!不是你在前面弄个假月亮装神弄鬼还让我在后面帮衬。你疯了,亏你想得出让我穿长衫陪你跳半 ** ——”
“你、你你、你才疯了——”红路结巴起,她从未发现,一旦徐白后发制人起来,会那么厉害。“你要想给那老头钱,你只管给,你这白痴”她把五块钱就扔了出去。
钱掉到了地上,这还是一张中间已经有了一道裂缝的人民币,徐白捡了起来,说:“我就是想给他,我给他就是给我自己,我就是他。”
他一扭头就走了,把红路扔在了湖边。
徐白独自到了父亲家里,父亲却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寂,他正在与琴友一起制琴,上身穿了一件汗衫。房间小,客厅就是饭堂,旧八仙桌上放着尚未收去的晚餐,桌角放着两杯茶盏。日光灯照得房间毫无韵味,家中也没有空调,电风扇呼呼呼地吹着。徐韵生和那琴友聊着呢,那琴友还是从山东专程赶来的。
见着大儿子,徐韵生很高兴,指着茶几上放着的一段琴木问:“徐白你看这块料如何?”
徐白仔细取了看,说:“这是块杉木料,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那山东琴友就伸出大拇指道:“徐大公子好眼力。这是从我家祠堂上拆下来的一根杉木大梁上取的材,心里觉得好,又怕吃不准,特意从山东赶了来请徐老先生过过目,没想到竟得着浙派琴师如此厚爱,不知会制作出怎么样的一把好琴呢。”
“你放心,我父亲的制琴,也是江南一绝的。人家港台的琴家到大陆来,凡进杭州,没有一个不到这间破屋子来拜见老人家的呢”徐白说,他是想让老人家听了高兴。
徐老先生听了,摇摇手说:“斯是陋室,唯吾德馨。”徐白知道,父亲还是高兴的了。
琴友又道:“老先生既已送佛,不妨送到西天,劳神为这把琴取一名如何?”
“我看你既是从齐鲁而来,就合了孔夫子诗书礼乐的神韵,不妨取了琴名为‘仲尼’吧。”徐老先生想了想,说。
那山东琴友就站了起来,深深作一揖,道了四个字:“高山流水。”
正那么说着,徐白就见大弟徐元进来收拾碗筷,一点声音也没有。见了徐白也不说话,只是抬起头来看着他。徐老先生就说:“徐元见了徐白就高兴,他想你呢。”
徐白过去帮着大弟收拾桌子,一边问:“近日厂里可忙?”
徐元在厂里也就是一个仓库保管员,他们厂有几年都不景气了,徐白也是找点开场白说罢了。
徐元轻轻一笑说:“忙。”就没有二话了。他是个瘦子,长脖子,小小的脑袋,年纪比徐白小几岁,却已经开始脱发,甚至开始脱牙齿了。他一笑,眼角就堆起了皱纹,可是一露嘴,又像是一个正在换牙的小孩子。如果他不是神情举止上有些木讷,看他的样子,和风华正茂的二弟徐华实在是很相象的呢。
徐白帮着他把碗筷收拾进厨房,然后就亲热地撸撸他的肩,徐元却侧过头去听什么。房中传来琴声,徐元突然说:“其病在骨。”徐白也侧耳听,果然,声音沉闷不堪。俄顷,又换琴声,发音咽哑。徐白再拍徐元的背,徐元皱着眉头想了想,说:“其病在肉。”徐白说:“徐元,你比我们都会活得好,你能听天籁之声。”
徐元就得意地摇摇脑袋笑了起来,然后开始放水洗碗。他穿着一件旧背心,背上淌着汗,他的目光单纯,凝视着水。突然他伸出手指,让清凉的水冲击,多皱的脸上,就有一种圣婴般的神情。然后他把徐白的手拉到水柱下让水冲击,脸上流露出一种发现了什么的极大的快乐。徐白知道,徐元是要他和他一样感受水,他每天都在发现司空见惯的奇迹。徐白就说:“徐元,我告诉你一件不得了的事情,我犯病了。”
徐元沉浸在水里,几乎连头也没有抬,徐白就继续说:“我犯病了,今天中午犯病了。你不知道我给那科长打了多少传呼,为了什么,就为了说好了要请他吃饭,吃饭的钱还是我自己从红路的抽屉里悄悄拿的。可是直到12点半钟,我还收不到他回电话。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管自己去填肚子,还是穷追不舍盯下去你想我都倚门卖笑卖到这个份上了,我再半途而废我岂不是也太冤枉因此我终于七撞八颠打上门去了。我到了厂里,人家告诉我科长在小饭厅里请客呢。我听了头就像蜜蜂一样嗡嗡嗡地响起来。我告诉你,一分也不夸张,我看着表呢,我在包厢门口足足来回走了有二十分钟。我头昏脑胀,直想吐。我又下不了决心进去找那个科长——我突然把这个从来没有见到过的人给痛恨得要死。我想我一看到他就要摆出平世里最高傲的神情,我要让我的清高吓羞他,震撼他,让他那张酒气醺天的脸一下子因为失约、因为轻视我而凝固在尴尬上。然后我要说:‘对不起先生,我到这里来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要通知你,我不需要你这一笔小小的恩惠了。我们现在已经相当有钱了,我们的风雅行情见涨,成了抢手货。祝你胃口好。’然后,我就扬长而去——”
徐元小心地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犯病了?”
“我犯病了,就在那二十分钟里犯的病。我心里一边把那科长骂得狗血喷头,我一边悄悄地把那信封取了出来捏在手上,你知道吗,那信封里面有钱。然后,我叫服务员把那该死的家伙给我叫出来。一会儿,出来一个穿花衬衫的家伙,看上去只有我的一半年龄大。谁知我是怎么样的一下子把自己给逼良为了娼。我突然热情洋溢地扑了过去,我一把拉住那花衬衫的手。
他妈的,我还是用两只手拉住他的,好像他是久旱的甘霖,他是雪里的火炭,他是梦中的情人。然后我说:‘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太感谢你们了,你们真是我们艺术家的知音。你看科长你正在吃饭,我把你叫出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不过你既已经出来,这顿饭就该是我接着请了,走走走,我们现在就到新世界去——’那花衬衫一开始倒也由我拉着谄媚,看我要把他拉走才说:‘我不是科长,科长太忙了。我们厂也穷,正在请银行方面的人吃饭,想要他们的贷款呢。’这么说着,他就进去了。他就……进去了……”
徐元愣愣地看着大哥,徐白也看着徐元,看着看着,嘴唇就抖了起来:“这时候,我就犯病了,我哇了一下子就吐开了。你知道我忍了多少天没吐没吐,我今日中午一下子就吐了出来,把那信封吐得一塌糊涂。”说到这里,徐白一头就扎在自来水龙头下,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往下说什么。
当他抬起头来时,徐元正拿着一块干毛巾。他要接过来擦头发,徐元不让,他就一下一下地给他的大哥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说:“其病在肉。”
徐白笑了,说:“你是说我还有救啊,要是病到骨头里,那可就真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五块钱,说:“徐元,我给你五块钱,要不要?”
徐元接过钱,也笑了,说:“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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